莫要把生活半径，误当作世界边界

如果让你说说有什么事情是你不知道的，你是很容易说出来的。但是如果让你说一件你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你就没法说出来了，因为如果你能说出来，那就说明你是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不过，至少现在，你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事情，你是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

上厕所的习惯

我前阵子刷到了一个中文说得特别好的伊朗姑娘的自媒体账号。她在一条视频中说，她和她的同胞们在中国生活，遇到的最大的麻烦就是上厕所。

她没说具体是什么麻烦，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她上学的地方也是大城市，厕所条件肯定比世界上大部分地区都要好，还能有什么是伊朗人不满意的呢？

于是我问了豆包，这才知道原来很多伊朗人因为信仰问题，如厕后都需要用水进行清洁，而我们习惯于用卫生纸，所以并没有提供用水清洁的设施，他们才会感到麻烦。

于是我学到了一个知识，是一个关于中国人和伊朗人在上厕所方面的差异的知识。这个知识对我来说虽然没什么用，但是学到这个知识的过程却值得说一说。

你看，在我刷到那个视频之前，中国人和伊朗人上厕所就已经存在习惯上的差异了，但是我不知道，我不但不知道，还不知道自己不知道这件事。

而我刷到视频后，大概能猜到了中国人和伊朗人上厕所是有些不同的，虽然还是不知道这个差异是什么，但是我知道了自己不知道这件事。

最后，我问了豆包，知道了这个差异在于便后的清洁方式，同时也就知道了自己知道了这个差异。你想想，我们从小到大，学习所有事物，是不是都是这样的一个过程，从不知道到知道的过程，只不过除了单纯的对知识的知不知道，还应该包括对知不知道本身的知不知道。

问题就在这里。很多时候，我们并不是单纯地缺少某些知识，而是根本没有意识到，原来这里还存在着一个值得被了解的知识。一个知识如果从未进入过你的视野，那它对你来说就像是不存在一样。不是它不真实，而是你的经验从来没有涉及到那里。

人活得越久，就越容易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每天吃什么、穿什么、怎么工作、怎么和人打交道，这些事情我们都很熟悉，于是慢慢地，我们会把自己已经熟悉的那一小块生活，当成整个世界。可实际上，我们熟悉的只是自己的经验，而不是世界本身。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东西，虽然一直存在，却从来没有进入过我们的感知范围。比如，我刷到了一些盲人的自媒体才知道盲人是如何借助导盲犬或盲杖出门的；我刷到了一些罕见病患者的自媒体，才知道很多人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了一生的病痛，但他们同样也有健全人的喜怒哀乐。

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但如果你没有碰到，没有认真想过，那它们对你来说就是一片虚无。所以我越来越觉得，人的无知并不只是"没学到"，而是"没意识到这里需要学"。

前一种无知还比较简单，缺什么补什么就行了。后一种无知就隐蔽了，因为你连问题都没有，自然也不会去寻找答案。你不会去查，不会去问，不会去怀疑，更不会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活在一个被经验圈起来的小世界里。

而且，知道一件事情，从来都不是没有成本的。你要花时间去查资料，要花精力去理解一个陌生情境，有时候还要承认自己以前的想法是错的。承认自己不知道，这本身就容易让人不太舒服，再进一步，承认自己以前以为自己知道，其实并不知道，这就更不舒服了。

所以也许有些时候，我们不是没有机会知道，而是不太愿意走到那一步。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会非常依赖一些现成的说法。俗话、老话、口头禅、常识，它们都很省事。它们像是别人替你打包好的判断，你只要拿来用就可以了。

可是这些话越顺口，越像经验总结，就越容易让人停止继续追问。像什么「以德报怨」啊，「正义或许迟到但不会缺席」啊，误导了多少人啊。它让人们误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一件事，实际上只是借用了一句现成的话，暂时把思考糊弄过去而已。

一句话一旦能够帮我们快速地下判断，它也就有可能顺便替我们拒绝了别的可能性。你以为自己是在理解世界，其实你只是在重复一种被简化过的说法。你以为自己掌握的是常识，结果掌握的可能只是某种粗糙的概括，甚至是带着偏见的旧经验。

很多认知的局限，并不是因为我们太笨，而是因为我们太容易满足于一个看起来已经足够解释问题的答案。

可真正的成长，往往恰恰发生在那个瞬间。你突然意识到，哦，原来这里有个我从来没想过的问题。那一刻，你也许还没有答案，但你已经比之前更接近真实了。因为你终于从「不知道自己不知道」，走到了「知道自己不知道」。

我觉得这是一个特别重要的转变。一个人只要还能不断发现自己的盲区，他的认知就是活的。怕的不是不知道，怕的是把自己的无知包装成理所当然，把自己的经验误认为普遍真理，把自己已经知道的那一点点，当成了世界的全貌。

这么想来，学到一个新知识当然很好，但比学到知识更重要的，也许是获得一种顿悟，这个世界远比我已经理解的部分更大，而我看到的，很多时候只是其中很小的一角。认知的成长，不只是知道得越来越多，更是越来越能够察觉，哪里还有自己没有看见的东西。

无知本来就是我们出生后的的默认状态，然后我们不断学习成长，对知识有着本能的追求，但这种追求不应是急着证明自己知道，而应是愿意承认自己还有大片的未知。也不是把熟悉当成真理，而是应该时刻警惕，自己是不是又把生活半径误当成了世界边界了。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一个人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他能随口讲出多少道理，而是他能不能在面对陌生事物时，及时意识到，这里可能有我不知道、甚至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只有意识到了这一点，认知才真正开始生长。因为所有的知道，几乎都要先从承认自己的不知道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