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AI的厌恶背后，隐藏着对社交关系的渴望

之前有网友鼓励我坚持无 AI 创作，说这是一种稀缺的品质。我自然很感谢这份鼓励，但同时我也有一种困惑，好像有那么多人都会讨厌 AI 创作的东西，这是为什么呢？

起初我会觉得是因为 AI 创作了很多低质量的内容，对 AI 的厌恶是来自于这些低质的内容，但实际上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因为如今的 AI 完全有能力创作出高质量的内容，但它还是会莫名地被人厌恶，这又是为什么呢？

在2024年发表的一项研究¹中，实验人员要求被试对人类编写的和 AI 生成的文字内容，在真实性、专业性、实用性三个维度上进行打分。其中第一轮实验，AI 的得分高于人类，然后同一批被试在六个月后进行的第二轮实验，AI 的得分则低于人类。

而两轮实验的差别在于，第一轮的被试并不知道自己看到的内容是人写的还是 AI 生成的，而第二轮时他们知道了。

在2025年发表的另一项类似的实验²中，所有内容都是由 AI 生成的，但让被试评价时，会随机给内容打上标签，以表示该内容的编写者是人类还是 AI。然后让被试在共情感应、情感支持、情绪反应三个维度上对内容进行评分。

结果你可能已经猜到了，那些被标注为是 AI 生成的内容得分会更低。也就是说，同样的内容，仅仅因为被认为是人类创作的，就可以得高分，而被认为是 AI 生成的，便会得低分，妥妥的偏见与歧视。

所以我不得不问出一个问题，那些讨厌 AI 的人，究竟讨厌的是什么？

上面说的是文字，我们再来看看艺术画作。我虽然对绘画有所偏爱，但确实不懂得如何欣赏艺术品，你拿一幅数十万的名画，和一幅上百块的装饰画，摆在我面前，我是分不出谁好谁坏的。

我想大部分人跟我是一样的，所以对我们来说，如今的 AI 作画水平已经和艺术品无异了。但尽管如此，如果非要你买一幅艺术品收藏的话，你应该不会选择 AI 生成的吧。

这么一看，我们对 AI 的厌恶，似乎仅仅来自于它不是人而已，于是 AI 本身成了一种原罪。

但换一个角度想，你如果只是要买一幅装饰画，你还会在乎它是不是 AI 生成的吗？当然，也许你确实在乎，因为你可能就想要一幅 AI 生成的，因为它会更便宜，甚至你自己都会用 AI 生成一幅画，或是改画一幅，这样还能更匹配你自己的需求。

这时候你对 AI 应该就不是厌恶了，而是喜欢了。但这种喜欢并不来自于 AI 是不是人，而是来自于更便宜的价格和更高的自由度。所以我们对 AI 的喜恶似乎又是个很复杂的事情。

2024年还有一篇研究³，研究中对比了四类关系对象：

• 强双向关系，像亲密朋友、伴侣、非常熟的人；
• 弱双向关系，像认识但不亲近的人、泛泛之交；
• 强准社会关系，像你特别熟悉，甚至感到很亲切的 Up 主、名人或虚构角色；
• 弱准社会关系，就是你知道但没那么投入的媒体人物。

研究表明，强准社会关系对我们的重要程度，仅次于强双向关系。甚至对一些高自尊者来说，当现实中的重要关系让他受挫时，他会更容易转向准社会关系，去获得一种"被回应"的感觉。

这种强准社会关系，可能会让你想到有名的饭圈，想到粉丝与爱豆。但是回想我们前面讨论的场景，我们以读书为例，当我们读一本书时，我们与书的作者，甚至是与书中的人物，哪怕是个虚构的人物，是不是也会产生一种强准社会关系。

当然不是所有的书都给你这种感觉，但好的人物传记、游记等非虚构类图书，好小说中的虚构人物，肯定会与一部分人构建起这样的强准社会关系。这类图书的读者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当他们读书时，他们想要的可能并不是一个故事，而是一段关系。

我以前写过小时候写的一篇作文，讲的是阅读经典名著是在与已经过世的作者进行的一场交流。我的语文成绩应该是班里倒数的吧，但语文老师却在全班表扬了的这篇作文，想必他们那样的文化人还是很认可这个观点的。

所以我在想，那些厌恶 AI 的人，他们在阅读，或者听音乐，或者欣赏艺术品时，可能内心深处需要的是一段关系，而不是作品本身，所以 AI 从根上断绝了这种关系的可能，才让他们把厌恶都归结到了 AI 本身。

再换一个场景想想，如果我们阅读的是技术类文章，还会那么在乎是不是 AI 生成的吗？或者说会不会渴望从技术类文章中寻求一种强准社会关系呢？应该不会了吧，除非是像《计算机程序设计艺术》这种级别的著作。

所以这么想来，我们对 AI 的厌恶，实际上是来自于我们渴求某种社交关系时的一种失落。

其实更进一步想，强准社会关系是一种单向的关系。是不是有些矛盾，单向，但还是关系。所以你可以说它是一种来自于我们想象中的关系。而 AI 确确实实它不是人，所以它破坏了这种想象空间。

那如果我们想削弱 AI 的这种被厌恶感，是不是给用户创造足够的想象空间就可以了。还有，越是有想象力的人，或许就越不容易厌恶 AI，因为他所需要的那层关系完全可以靠自己的想象力来补全。

我其实挺希望能做一个完全由 AI 来生成的栏目，但是如果无法解决 AI 的被厌恶感，那你的内容价值便会被拉低，所以才有了这篇文章中的思考。只是最终 AI 变成了一种原罪，看来这个问题不太好解决啊。

不过刚刚写这篇文章的过程中，我又想到了另一个切入点，那就是内容的价值。我原本就是觉得内容的价值比它的作者更重要，但现在看来用户所期待的价值，就包括了作者本身。

所以 AI 的出现，AI 替换了作者这件事本身，就直接影响了内容的价值判断标准。我好好想想，下周再说吧。

Footnotes

1. Jain, G., Pareek, S., & Carlbring, P. (2024). Revealing the source: How awareness alters perceptions of AI and human-generated mental health responses. Internet Interventions, 36, 100745. https://doi.org/10.1016/j.invent.2024.100745 ↩

2. Rubin, M., Li, J. Z., Zimmerman, F., Ong, D. C., Goldenberg, A., & Perry, A. (2025). Comparing the value of perceived human versus AI-generated empathy. Nature Human Behaviour, 9, 2345–2359. https://doi.org/10.1038/s41562-025-02247-w ↩

3. Lotun, S., Lamarche, V. M., Matran-Fernandez, A., & Sandstrom, G. M. (2024). People perceive parasocial relationships to be effective at fulfilling emotional needs. Scientific Reports, 14, Article 8185. https://doi.org/10.1038/s41598-024-58069-9 ↩